以现代视角抒古典情怀 ——论王一丁的旧体诗创作

来源:洪江人    作者:晏来 / 王湃    人气:    发布时间:2019-09-15    

    根据2017年第5期《中国文艺家》对“文艺莞军”的官方介绍,王一丁先生是当代知名赋人和文学活动家,东莞原创文学重要代表作家之一。但许多人可能不知道,王一丁先生同时也是一名诗人。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其前期的旧体诗创作,也便没有他后来及今天在骈体文方面的成就。因此,我们今天重点解读王一丁先生的旧体诗创作。至于他的原创骈体文,容日后专文探讨。

 

 

有人评价王一丁为“这个世界最后一个心存古典情结的男人”。《印园诗草》、《风中莞草》是其代表作品,两部诗集饱含了他从青年到中年的个人经历、世事感慨、忆旧怀情、生命体悟。他热爱自然,珍惜生命,对自然和人生进行着细致地观察与解读。其自然诗描写自然的历程即描写心灵的历程,他追求的是一种经过冲突而复归和谐的美。他善于精巧地描绘千姿百态的自然现象,善于用诗意的语言解读人与自然的关系。对自然的爱,对自然的同情,对自然的充分理解和融入使他成为读者心目中“自然的歌手”;其杂感诗包罗万象,大到时事政治,小到就餐饮酒,看到过的经历过的点点滴滴都是诗歌的旋律,诗人将生活中所经历的酸甜苦辣咸都谱写成诗,渗透着自己的生命体验,将写诗变成生活的一个习惯、生命的一种态度,追求诗意的生活;禅理诗是诗人情感与思想的高度升华,他将最深刻的哲学意蕴赋予最朴实的诗歌之中,在看淡人生百态之后,以一颗清净纯粹的心积极入世,勇敢地直面挫折与苦难,珍惜当下的每一瞬间。

 

 

 

一、自然诗:对空灵之美的直觉体验

 

丰子恺先生曾说过:“艺术绘画中的两只苹果,不是我们这世间的苹果,不是甜的苹果,不是只值几个铜板一个的苹果,而是苹果自己的苹果。”]这“苹果自己的苹果”对于文学作品来说,即“作者世界中的世界”,是“作者自己构筑的世界与第二自然”。王一丁先生描写自然的诗作,融合了自己的生命感悟。他身心投入与大自然之中,仿佛自己是其中的一份子,并用“一份子”的喜悦与感恩之情,融入于自然万物,有一种自我的“带入感”。因此,他笔下的景物都富有灵动的气息以及个性化的美感。他描写出的苹果就是“苹果自己的苹果”,他笔下的世界就是“世界自己的世界”,明镜里的彩轴,在他的双目中,折射出的是画笔无法穷极的光景。且看这首《无题》:

 

清唱空谷有回音,沧海横渡惜月明。

情定百年待来世,泛舟鼓瑟又吹笙

 

读罢这首诗,我们仿佛看到诗人站在了清幽的风之谷,吹着他熟悉的柳笛,唱着他喜爱的小曲。那回音听起来空荡而传奇,他想让时空定格在那里,定格的还有他的影子,他的声音;月色开始微微朦胧,婆娑的月影斑驳陆离,使波动的湖面荧光闪烁;在这月明星稀的夜空里,他珍惜这唯美的清风与月色。凉风吹走了诗人的片片思绪,在这轻舟之上,他和古人一样,仰望的是千百年来未曾变化的银河,鼓瑟之后继续闭眼吹笙……

 

 

整首诗歌颇有古风古韵,给人以无尽的美感。康德说:“美是不依赖概念而作为一个普遍的愉快的对象被表现出来的。”[2]王一丁先生在创作的过程中浸入了自己的审美体验,而这种审美体验之下的美感经验是一种直觉的经验,诗中的“空谷”“沧海”“月明“泛舟”“鼓瑟”“吹笙”等意象,既不是在理性分析中进行的,也不是在概念的推理中形成的,而是自己的整体生命与表达对象之间的不假思索地在瞬间直接达成的整体契合。这些复合式意象并不是简单的罗列,而是经过系统地整合构成了一种极其美妙绝伦的意境,给人一种十分幽微旷远、灵动深邃的感觉。能与大自然和谐地融为一体,说明作者在大自然的恩泽下,深深地爱着他头顶的苍穹与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仿佛我们和作者一起傲立在那个清幽的风之谷,我们的心也变得开阔豁达了。

 

 

在诗歌的创作过程中,王一丁先生并不是单纯地玩“文字游戏”,而是在愉悦的审美活动中发现美、感受美、欣赏美、歌颂美。比如他前往“北回归线上的绿洲”——南昆山,冒雨观游七星湖。极目之处,溪涧错杂,青峦叠翠;入夜之后,揽撷草木之香;闭目静思之间,以雷鸣闪电之速,得诗四首,其一为《雨中即景》:

 

仙姑遥指南昆山,飞瀑漱玉隐尘寰。

天街泉歌哂云雾,行者疑入桃花源!

 

此诗动静结合,有“南昆山”、“飞瀑”、“云雾”等真实的静物,也有“天街”、“桃花源”等想象的静物。现实的景与梦幻的象奇妙地融汇在一起,加之以“指”“隐”“哂”“入”等动作描写,饱含灵动之美,简直就像置身于一片真实的桃花源;简短的四句诗歌,节奏却非常明快,类似于一个文本锁链,一环扣一环。由“仙姑”到“飞瀑”,再到“天街”、“泉歌”、“行者”,紧凑而不重复,跳跃而非混乱;同时,诗歌的韵律优美,押韵到位,也增强了鲜明的节奏感。“山”、“寰”、“源”三个字互相押韵,有规律地使用了韵脚。韵脚是诗句的落脚点,是在声音方面联系整首诗的纽带。如果不押韵,一首诗往往像散了架子一般,而押韵的诗歌会形成一种和谐的节拍,使整首诗成为一个艺术的整体,成为一支完整的有空灵之美的曲调,读起来朗朗上口,颇有音乐感。

 

 

布鲁克斯曾断言:真正的诗歌一定是一个“现实的幻影”,兰色姆也认为“诗歌是现实世界的一个展示,一套知识的恢复,它颂扬自然之美”。在王一丁先生的作品中,现实与自然并没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有对自然、对物性的凝注与思考,也有对社会、对人生的感怀与领悟。眼中的景与内心的情相融合,在与个人生活经验和审美体验的碰撞中产生共鸣。这种共鸣越是具体的,也就越是个别的,普遍性存在于个别之中,普遍的内容总是通过个别的形式或内容反映的。就诗歌创作而言,人类所普遍具有的思想情感,往往是通过诗人具有个性化的描写对象来显现的。如王一丁先生的这两首诗:

 

《山居杂咏》:

朝戏游鱼暮听泉,湖畔吹笛自怡然。

莫道仙界无故事,深山采得灵芝还!

 

《游粤晖园》:

白沙帆影东江畔,莞邑奇葩粤晖园。

清音环廊风送爽,小桥流水可颐年!

 

 

 

他的诗歌,每一句都有丰富的意象,而所有的意象并非刻意的拼贴,而是构成了美妙的意境,让人如临其中。其诗的各种成分不是像砖墙一样堆砌起来的,它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机械的,而是整体的。如果将诗歌比作某种实实在在的物体,那就该把丁诗比作是像一棵植物那样的有机物,而不是一堵墙。“游鱼”“湖畔”“灵芝”“白沙”“帆影”“深山”“小桥”“流水”等意象,看似一个个简单独立的景物,实则构成了整首诗歌的支脉。一个个充满生机的意象恰似雨露和阳光等养分,生长出一株株茁壮健康的植物,即生动妙趣的诗歌。普遍性的景物,在王一丁先生渗透了自己的额情感体验与审美自觉之后,就会充满个性化色彩。“朝戏游鱼暮听泉,湖畔吹笛自怡然”,“游鱼”、“泉水”、“湖畔”已不单单是自然之景,仿佛它们都是自己的朋友,早上“戏鱼”,自己就像游鱼中的一份子与它们一起游玩;傍晚听泉,自己就像湖泉的一位老友倾听它们的故事与声音;而在湖畔吹笛,又好像把湖畔当成挚友来分享自己的音乐。“怡然”二字恰到好处地点出了自己的心境:身处大自然的臂弯之中,内心是多么充盈、舒适和欢喜啊!同样地,“清音环廊风送爽,小桥流水可颐年”二句,也体现出作者置身于优美的自然环境之中,过滤掉了杂乱的念头,身心变得清净而平和。

 

 

文学与自然的关系是一个古老的命题,在作者看来,“一方面,文学与自然具有共性和互通性,文学以自然特有的方式讴歌、演绎、烛照自然;另一方面,自然的变化发展也会对文学产生冲击和推动作用”。他认为文学是对自然的观照、理解和参与,自然是文学的母亲,自然给文学以慰藉和智慧,文学使自然更加唯美、更加可圈可点。王一丁先生的这套文学理论使他的自然诗写得更加美妙生动、意境深远。也难怪热爱自然的他将自己的博客标题取名为“笛声云鹤帆影”——笛声代表的是一种飘渺的思绪,一种艺术的情怀与追求;云鹤象征着一种悠游、自在、闲适、惬意的涵养与修为;而帆影在诗人心目中,更多代表的是一种流浪的情怀、搏击的勇气和对过往的回首以及不期然的居高临下的豪迈。“笛声云鹤帆影”,六个字,很舒心、很亲切,很有一种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后的别样的况味和情怀。

 

 

二、杂感诗:对纷繁世事的洞察思索

 

“即事杂感”类诗篇是说王一丁先生“日日有诗,夜夜有梦”,他把他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的所有认为值得纪念的事件都“幻化”为诗,也正是因为他有这样的写诗记录的爱好与习惯,才使得创作灵感越来越敏锐,写作经验越来越丰富,作品的质量越来越高超。他《参加〈关情〉杂志特约撰稿人座谈会有感》:“暮色苍黄风吹劲,临海听涛谱秋声。百年兴衰波罗庙,一枝一叶总关情!”参加杂志社的座谈会,本是作家学者们的常规活动,但王一丁先生却在平常的事情中引发深刻的感想,他还通过“暮色”、“劲风”、“海涛”等壮阔的景象来抒怀:“百年兴衰波罗庙,一枝一叶总关情!”。“百年兴衰”与“一枝一叶”相对比,平凡中见伟大,细微中见浩瀚。在历史的长河中,作为个体的人不甚渺小,更应该珍惜当下的每一种经历和情怀。作者既抒发了自己的情感,最后还巧妙地点出了杂志社的名字:“关情”。一语双关,着实为妙。再看他的《七夕感怀》:“秋水望穿盼七夕,年年鹊桥涨虹霓。金玉相逢须趁早,莫待寒风夜雨迟!”在七夕佳节,王一丁先生通过作诗的形式纪念这个美好的日子。前两句诗中的“秋水”、“鹊桥”、“虹霓”都是非常唯美的意象,加之“望穿”、“盼”、“涨”这些动作描写,更加衬托出节日的喜庆气氛;然而后两句笔锋一转:“金玉相逢须趁早,莫待寒风夜雨迟!”,“寒风夜雨”与“鹊桥虹霓”形成强烈的对比,隐喻之意是:美好的东西可能稍纵即逝,感恩并珍惜美好的事物与情感。通读完整首诗之后才发现,原来“秋水”、“鹊桥”、“虹霓”都是隐喻意象,暗含美好之短暂无常的意味。最后两句才是作者要表达的情感:把握当下的每一瞬间,不错过,不遗失,也不让将来的自己后悔。

 

 

诗人是从一片叶子就能够望穿春夏秋冬的人,他走得每一步路都是诗歌的标点符号,他目中所及的星光微尘都是跳动的诗词,他能够把一件小事都抒写成诗,不仅形象地概括了经历的事件本身,而且还赋予其宏达之意象、深刻之内涵,他把每一个细微之处都给予其独特的意义,把每一种细腻的情思都发挥到一种丰富的极致。这不仅仅是一种习惯,更是一种修养,一种智慧。

 

 

著名作家韩少功先生被誉为中国文坛的“常青树”,是高诗人四届的同系师兄,闻韩少功之近况后,遂作诗一首《遥寄少功兄》:“山中独处偶半醉,锄草侍花不得闲。涌泉本是笛溅玉,鹤叫只在白云间。”韩少功先生“历经世事、睹遍红尘”后,“回归”至文革期间下放的汨罗,伐木为屋、养鸡种菜、潜心写作、深居简出,仿佛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神仙”的日子固然美妙,但其中又包含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与无奈。独处于山林之中,与云鸟相伴,其中的清苦更与谁人说,诗思与才情何人相共赏,白云怎能听懂鹤的啁啾?四句诗乍看是描写景与物,实则寄情于景,以物喻人,情景相汇,景理交融,意在言情。“涌泉”、“笛”、“玉”象征着有才之人的高超天赋,与“锄草侍花”相对照,反衬出作者对“少功兄”怀才不遇的怜惜之情,而“鹤”这一意象则隐喻受尘世之累的超凡脱俗之人,在本诗中,即“少功兄”。对韩少功先生的经历深怀感触与共鸣,是因为王一丁先生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遭遇很多挫折,也受到过许多排挤和磨难,他既为韩少功师兄世间的遭遇感到不幸,也为他的出世间的幽居写作感到欣慰。毕竟,一位作家或诗人,需要独处的时刻,需要安心的环境,独处时的头脑是最清醒的,学会独处就等于学会领悟,独处能塑造一个作家,也能成就一位诗人。那只在白云间啼声的鹤不就像是挺立在风之谷吟诗作词的韩少功与王一丁吗?

 

 

有记者问王一丁先生:“有人说,书生总带有一股酸气。你同意这个说法吗?”先生这样回答:“人是群居动物,诗人也好,作家也罢,在拿理想中诗情画意的东西来诠释现实的同时又程度不同地为现实所掣肘,不为受众认可,所以有时不免被人讥之为酸。我也‘酸’,但这‘酸’是来自对几千年传承下来的中华文化由衷的认同、热爱和敬畏,是一种执着的欣赏,更是对世俗社会的诗意解读和对苦难人生的自我超越。所以这‘酸’是摆脱不了的。”“此酸非彼酸”,这段回复可谓精彩。王一丁先生既可以像李白、苏东坡一样写出豪迈不拘、大气磅礴的佳句,也可以如杜牧、李商隐一般作出幽微深沉、“酸味十足”的诗歌。古人如此,王一丁先生又何尝没有“忆旧怀情”“愁思相诉”的时候呢?如《寄天音雨》:“犹记楚歌梦中闻,秋风一夜满湖金。生命从此留雨意,海涛时时伴天音。”时光飞逝,在这长久的来回穿梭中,有些鸟,早相忘于天空;有些鱼,早相忘于江湖;有些人,早相忘于红尘。最后还会剩下什么呢?世事无常,作者愁情满怀,生命留不住雨意,海涛相伴随天音。

 

 

人至中年,王一丁先生也不免对青春充满怀恋,对人生百态感慨万千,对现实之事愁肠郁结。2006年10月15日凌晨一点半,大雨倾盆,先生在车中作诗《雨夜狂奔》:“走石飞沙雨中行,心如乱麻已三更。人生何处是彼岸,日丽风和无纷争!”先生虽然没有真的在雨夜中狂奔乱跑,但半夜三更的愁苦心情让人感同身受,甚至心生怜意。他的心不知已“乱麻”成了什么样子,才通过雨夜狂奔这样的方式来宣泄和释放。时间蒸煮着雨水,黑夜照亮了悲伤,在短短几旬的生命里,为何不经意间总会被痛苦包围,彼岸在哪里,为什么不能每天风和日丽?平白的语言让人感触得很真实,他把他的心情如实地倾诉,他以文字的形式倾诉,用一颗敏感的易碎的心来倾诉,向自己倾诉,向世人倾诉,对宇宙质询。我们不能得知作者心乱如麻的原因是什么,但心乱如麻造成的当时的痛苦感无疑是诗歌创作的源泉,对诗人来说,莫名的痛苦感也会激发一种难得的灵感。还有“青春不羁醉红颜,坎坷历尽始信签”“怅惘幽思潜入夜,蜡烛长明离梦中”“此去空怀凌云志,长路漫漫锁愁容”“辗转揪心怅无眠,秋风一夜泪未干”“最是堪嗟红尘误,坎坷一路复迷离”等等这些诗句,读起来,让人心酸不已。那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人生是由很多个失败与很少的成功交织在一起谱写的交响曲,所以有快乐就有痛苦,有喜悦就有悲伤,有阳光就有阴雨,有高潮就有低谷,有达观就有愁绪。但一味地“愁”下去是于事无补的,风雨过后依然会出现彩虹,诗人的“愁情”过后一定又会是欣喜,暂时的失落之后一定还会有激情。正如他诗歌里“自我安慰”的:“泪眼望天邀明月,诗心不老感大苍”“生离死别寻常事,太白何须悲汪伦”“郁闷人生快乐过,杜鹃声里又一春”。

 

 

三、禅理诗:对佛禅意蕴的深切体悟

 

王一丁先生喜欢写诗,因为写诗的过程能平抚他的痛苦感,而他创作的灵感来源之一就是所谓的痛苦感,尽管他并不十分清楚痛苦的源头在哪里;他喜好禅理,因为禅思的过程能削减内心的浮躁,洗涤尘杂的心灵,给人一种空无感。然而,当痛苦感与空无感相碰撞的时候,会很难找到平衡点再继续进行写作,因此他需要另一种信仰的支撑。禅理诗是王一丁先生诗作中不容忽视的一个组成部分,像《欲往长汀禅修》、《无题》都是很有禅味的诗歌,姑且称为“现代禅诗”。《欲往长汀禅修》:“心中有佛高坐莲,应无所住宜内观。禅修十日静亦动,一片箫声漫关山!”王一丁先生去过禅院,目睹过因为无法摆脱痛苦而选择禅修的众生,也静坐在禅院里,聆听过师父的开示和教诲。这首诗就掺杂着作者心中的一种摇摆于痛苦感与空无感之间的情感。其实,诗禅本一家,一个诗心充盈的人必然通达禅思、禅理和禅趣,他会以出世间的精神来过着入世间的生活,并且过得很舒适很惬意。王一丁先生很会调伏自己的身心,因为心中有佛,所以,他知道“莫舍己道,勿扰他心”,他懂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他也清楚“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禅修十日,在闭目静思中体会意念的流动与变化;听箫声阵阵,在漫越群山后,回归宁静与虚无。诚如南北说的:“许多时候,诗人便是禅子,禅子便是诗人,两者是分不开割不断的关系。这不是宗教,而是修养和性情。”还有这首《无题》:“人心无情天有情,佛祖不忍观流星。踌躇几度终挠耳,剖石见玉自分明。”在这个充满迷思的社会里,人心趋于麻木和冷漠,精神甚至处于荒芜的边缘,美好的时刻似乎越来越少,让我们感动的事物也越来越少,连佛祖都不忍心观看那转瞬即逝的流星。在红尘中打滚,有成功得意之时,也难免困顿失意,但无怨无悔吧。佛说:不管事情开始于哪个时刻,都是对的时刻;无论发生什么事,那都是唯一会发生的事。是石是玉,剖开之后,自见分晓。诗人将自己参禅之后的所思所感用诗意的语言表达出来,既坚守了信仰,也丰富了文学。他用自己的真实体悟告诉世人:佛法并不是遥不可及,它就在日常生活中,“心净国土净”,行住坐卧,样样是修行。

 

 

他写“禅诗”也很有特点,前半部分一般写世间的愁绪悲苦等,后半部分则豪情满怀,前者“入世”,后者“出世”。比如《赠树海兄》:“结网滩涂观沧海,菩提无树苦寻台。酒醒丛林飞鸟尽,属意蝉鸣堪寄怀。”前两句的大体意思是“树海兄”在生活中苦苦挣扎,他无法使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或者是把简单的事情过于复杂化。在循环往复的日子里他不知苦苦追寻的是什么,无清晰目标、无准确定位,只知苦,不知为何苦,更不知如何离苦得乐。而后两句话风一转,视野突然宏大,在山穷水尽之后,应该对过去的一切不快会心一笑,对遥远的未来充满期待,对当下的每一刻心怀感恩。梦碎酒醒后,飞鸟一去不复还,让蝉儿把自己的所有情思都鸣叫出来吧!这种风格又好比六祖惠能的禅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卡西尔在《人论》中说:“把哲学诗化,把诗哲学化——这就是一切浪漫主义思想家的最高目标。”王一丁先生是一位哲理诗人,同时也是浪漫主义诗人,他写诗很会“托物”,以物来传情达意、揭示真理;大自然之物也感召着人心,心即一切,万物随心,心变则万物变。再如他的代表诗作《自嘲》:“性本愚顽志肯移?多情每每笑阮籍!夜行若有清风伴,醉倒山中未足奇。”写该诗之时,作者21岁,本应像个孩童一样天真烂漫之时,他却已“大气老成有禅师气质”了。这首诗颇有“大家之作”的风范:浩瀚雄浑、豪宕闳阔、冲远沉深。阮籍乃竹林七贤之一,醉酒后则策马狂奔,穷途末路后,则抚马痛嚎。21岁的毛头小伙子竟敢如此“猖狂”地“嘲笑”阮籍,实在令人佩服。“夜行若有清风伴,醉倒山中未足奇”,21岁能这般洒脱恣肆,豪放不羁,无所畏惧,再赏他日后的诗歌,也就“未足奇”了。

 

 

印园主人王一丁先生少年时代随父兄下放农村九年,养猪放牛、栽田打谷、烧砖做瓦,样样干过,高中毕业之际大病一场,险些夭折,但他以顽强的毅力两度参加高考并通过高强度的锻炼奇迹般恢复身体。大学毕业以后做过数年文学刊物编辑后,复于20世纪80年代后期南下广东寻梦。他四处漂泊,历尽酸甜苦辣。正是这种复杂坎坷的人生经历让这位诗人的心灵更加丰富充实,情感更加饱满生动,胸怀更加宽广笃厚,眼界更为幽远独到。他正是体会到了“浮生太无奈,青春易蹉跎。红尘多醉酒,几曾闻欢歌?”的愁闷,才写出“昨夜残烛照绮梦,心潮澎湃似少年!”的壮言,正是感受到“无事最怕来缠魂,心烦犹如鬼上身”的清苦,才产生“宁可穷困潦倒死,不做富贵笼中人!”的气魄。也正是丰富复杂的人生经历,让诗人能够轻松地“看破”与“放下”,用大肚量容纳一切:“失意还须学屈子,得志亦应走天涯。君看苍茫一叶舟,波峰浪谷总如家。”

 

 

当41岁的王一丁先生谒见佛教协会的释昌平法师时,笑称彼此一见如故,品茗清谈直至夜色阑珊,归途作诗《释昌平法师禅正》:

 

红尘万物可放下,身后何事不释然。

青山应喜东流水,陌上老柳懒吹棉!

 

此诗韵味可以类比宋代无门慧开禅师的《无题》: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禅启发给人的是平常、朴实、深刻的自性。涵养一颗水晶之心,澄澈自己,也清凉别人。“红尘万物可放下,身后何事不释然”二句诗展现了王一丁先生随性洒脱、自适自为的情怀。人的烦恼和痛苦根源于“我执”,因为执着,才有贪欲,若能把“红尘万物”放下,就好比断除了“我执”,证悟了“万法皆空”的谛义,能做到这一点,那么“万事皆释然”了;“青山应喜东流水,陌上老柳懒吹棉”二句反映了王一丁先生随缘任运、逍遥无碍的人生态度,值得自己追求的事物就快乐地去追求,以一颗知足的清净的利他的心去追求,而面对外在的复杂表象时应慎重考虑,不去贪执和刻意争取,重点是向内求,而非向外求。“陌上老柳”其实是拟人化描写,它指代的是释昌平法师。禅诗修行的境界好比“懒吹棉”的“陌上老柳”,知足少欲,无为自在,性本清净,即心即佛。而作者之所以写“青山应喜东流水”这一句,是与“陌上老柳懒吹棉”相对比,说明人们应当达到“无为”的心境与态度,但是“无为”不是不去作为,而是不妄为,不非为,把握好一个尺度,找到妥当的平衡点。真正的修养不是由于能力不足而不得不自求满足,而是有条件和能力去不知足却自愿地选择了知足,是在透觑了得失之间的关系后所作出的自愿选择。“百年世事空华里,一片身心水月间”,诗人的心即道场,在痛苦里能安心淡然,在红尘中也能清凉自在。

 

 

他笔名丁耶,禹零濛。他是赤纯的豪杰,人称“丁爷”,谐音“丁耶”;他隐忍着伤怀的往事与凄恻的柔情,也如细雨般零濛。如汪晟先生所说,只有真正的诗人与智者才能如此坦荡地在作品中张扬自己的个性,释放自己的爱恨情仇,抒写自己的缠绵与豪放。作为六十年代生人,作者在作品中所表达的也是六零后——这批理想主义的终结者与精神家园的最后守护者——共同的情感与追求。

 

 

四、古典渊雅的审美意蕴

 

记者问:“据了解,因为旧体诗的限制太多,六十年代以后出生的人中,会写旧体诗的已经不多,为何你仍然如此钟情于旧体诗呢?”王一丁先生回答:“的确。旧体诗有太多的规则要遵循,就像要戴着镣铐跳舞一样。不过我们又不能太拘泥于格律、平仄方面,要善于用‘旧瓶来装新酒’,只有这样,哪怕带着镣铐,也可以忘情去演绎。”这位深怀古典情结的男人,“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然动容,视通万理;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他用一颗干净澄澈的诗心,书写充满灵性的诗词,精鹜八级、心游万仞,古朴雅致、汪洋流丽、秀逸奇峭、变幻精工、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王一丁先生的诗作有以下几点突出的特色:

 

首先,古典与现代相交融。作者深谙古文,又不拘泥于古文。无论现实生活如何,艺术对于世间万物的重构之中,激情不会凌驾于认知之上。创作是一种具有高度思想性或认知性的活动,写作的立意所在,是寻求适当的载体使感觉与激情客体化,然后再进行理性活动之后的主观化表达。如这首《丙戌岁末溯长江而上》:

 

临近岁晚意不适,登车北望逐落霞。

不闻笛声伴帆影,梦里但见万顷沙。

携剑孤行欲何之?不舍昼夜为了啥?

长江等我千百年,我等长江一句话!

 

 

我们看诗歌前四句,很有古典气息,尤其是“临近岁晚意不适,登车北望逐落霞”让人联想到李商隐的“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而后四句仿佛一下子穿越到了现代,“啥”这种北方方言字都吐露出来了,直白浅切,通俗易懂,情感真实。前后对比,真是古典与现代相通的鸣奏曲。

 

其实诗歌的肌质完全由个性细胞构成,每一个新的细节都能唤起情感和态度。且看这首《夜饮于查理酒吧》:“浴后豪饮伏特加,仙乐飘飘醉芳华。黑面查理如相问,帅哥只当功夫茶!”此诗为七言绝句,但内容却“时尚现代化”,古人是无法品尝“伏特加”的美味的,也不会称绅士、君子为“帅哥”,四句诗基本是口语化表达,可谓情之所至,即兴而作,充满个性色彩。“浴后豪饮”“仙乐飘飘”“只当功夫茶”,这些率真的表达方式也反映出作者豪放潇洒、追求自由的品性。还有这首很有趣的《亲情快递,代老母赴武汉探老舅》:

 

别样乡愁染晚霞,游子八十未归家。

梦里垂涎食指动,干笋子鸭和血粑。

更喜蕨菜山核桃,柿饼薯条就油茶。

礼小满妹心意在,亲情快递恰恰洽!

 

 

油茶是湖南的风味小吃,满妹是母亲的乳名。这首充满“风味小吃”的“风味小诗”流动着母亲与舅父的浓厚的兄妹同胞之情。仔细观察,用心感受,生活中能触动我们心灵的事情还是有很多的,好的诗作并不一定都是艰涩难懂的,像作者的“世界犹如五味瓶,热炒凉拌即人生”这种平白直露的诗句也是令人心生欢喜的。

 

其次,注重韵律和节奏的美感。如果我们把王一丁先生的诗作称为“思想的音乐”,那么这些思想形形色色,或是抽象的,或为具体的,或具有普遍性或者特殊性。如同音乐家的乐句一样,经过再三编排,它们不一定向我们传达什么道理,但它们在我们内心造成的种种效果会融合为一种统一而连贯的感觉与态度,使意志获得一种奇特的解放。然而诗人创作必须同时做两件事,一面要搭建一个逻辑结构,一面要创造韵律。例如《午夜述怀》:

 

怅如参商难相见,迷雾重重隔关山。

欲寄尺素知何处,浓情压缩托优盘。

饥肠辘辘写博客,两眼茫茫恨无眠。

应知此刻同对月,思绪翻飞共翩跹!

 

 

“重重”“辘辘”“茫茫”,运用叠字,读来朗朗上口,增加诗歌的节奏感。句末字“山”“盘”“眠”“跹”为谐音字,很符合韵律,另外“隔”“知”“托”“写”“恨”“共”等动词使用得恰到好处,活泼明快,形象生动。还有这首《东平观海》:“潮涨潮落君知未?卷走青春几曾回!鸥逐清音怏怏去,浪挽夕阳忐忑归。”“潮涨潮落”“卷走青春”“鸥逐清音”“浪挽夕阳”,意境优美,流畅有致,韵律与节奏都充满美感,真是字字珠玑,声声见心。“铺散”是写诗的标志性手法,也是最基本的手法,王一丁先生擅长把注意力均匀地分散到整个领域的所有局部细节上去,使全诗达到一种“和谐美”的效果。全诗美妙的音律为所描绘之物增加了一个语音维度,肌质或许正是在这一维度上最引人注目。

 

再次,擅长用典,古朴渊雅。作者喜好古律,但不受其限制;习惯用典,又不落俗套。遣词造句灵活多变,文笔精致轻舞飞扬。如《赠旺晟兄》“浔阳江头高歌客,天生异秉耻趋同。剪沙傲语成绝唱,胡杨犹自扣苍穹。”诗人巧引《琵琶行》之典,表达对友人的真挚情感。

 

艾略特认为,当诗人的心灵处于完美的工作状态,它不断将截然不同的经验融合起来;普通人的经验混乱、毫无规律、琐琐碎碎,但在诗人的心灵中,这些经验在不断形成新的整体。王一丁先生对古体古韵无限热爱并时时研究,因此在写诗过程中自然而然就化用了典故,并且有独特的创意。

 

 

看这首《有赋》:“春风不识桃花面,昨夜相逢山水间。莫道尘世无知己,愿循小路抵心田。”第一句“春风不识桃花面”让人想到朱熹的“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第三句“莫道尘世无知己”类似于高适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四句诗有一半用典,且自然表达,无矫揉造作之态。再如《无题》:“乍别悔不影相随,短信零落哪堪追?心扉轻叩如待渡,瘦风无力唤不回!”这首诗细细读来,简直是“诗中有诗”,每一句都能让人自然地联想到古诗词,第一个“乍”字让我忆起李清照的“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第二句仿佛“更那堪,冷落清秋节”,第三句联想起起叶绍翁的“小扣柴扉久不开”,第四句好像“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和“东风无力百花残”的结合体。

 

王一丁先生七步成诗,每句诗却意境重重,古典韵味浓重,好像他经常与古人对话,一字一词间都那么有古典情韵,真好比一位“复古的现代人”。他在接受南方都市报记者王婉虹采访时,被其检验能否“七步成诗”,且题一首“名字诗”,他泰然处之,当场口占四句,以示所言不虚:

 

西湖仙子托清梦,句婉辞丽水芙蓉。

王门自古多才女,不让须眉气若虹!

 

 

古体诗创作难在一个“古”字,它需要创作者具有厚实的文学底蕴,有对古典诗词的融会贯通,有对中华传统文化的深入研究,有一颗永葆空灵纯粹、坦荡从容的诗心,还有对文字精练的驾驭能力。在短暂的时刻即兴创作,他能够把单个汉字结合在一起构思出如此和谐的意象,读来流畅不拗口,句式整饬不浮夸,非简单的拼凑,且有意蕴含其中。丁耶者,诗才也。

 

晏杰雄简介:

1976年生,湖南新化人,中国作协会员,湖南省文学评论学会副会长,长沙市作协副主席,第五届中国现代文学馆客座研究员,中南大学文学院教授,研究生导师。

 

 

鲁迅文学院第26届高研班(文学评论班)学员,湖南省文艺扶持人才“三百工程”首批人选,第五届东莞文学院签约作家。曾获第九届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第十四届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优秀成果奖、第二十九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评论集入选中华文学基金会“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

 

王湃简介:

女,中南大学2015级现当代文学研究生。

 

 

 

文章出处

晏杰雄专著《中国作家第一村作家群研究》

(团结出版社2017年5月第一版)

摄影:清清沅水、熊羲

责任编辑:晏来 / 王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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